牧叶走出11号教学楼，她看了看灰蒙蒙的天，想起一件事。她回过头对菲菲说：`要不，你先回，我去找同学玩。菲菲不经心的应了应就走了。牧叶并没有立刻就走，而是在窗口那里站了一会。那天的天气并不像以往那样使她感到舒适，真的成为灰色的了。牧叶夸张地吸了一口气，包容自己似的笑了笑。她拿出粉盒子照了照，擦了有些晕的眼线，又给鼻翼两侧扑了点粉，嘴唇似乎太灰白了些，用牙齿一咬，在使劲抿抿，就艳若桃花了。
牧叶向校门口走去，脚步有些仓促。她一个人走路时，谁也不看，低眉顺眼而又旁若无人，很有种傲气。“你这样走路，会丢失风景和艳遇。”谁说过的话，怎么又想到李小童了？牧叶摇摇头继续走路。就在出校门的时候，迎面走来的人使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。是水木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匆匆问了句：出去吗？！牧叶没有停下脚步，他也没有。坐在600路车上时，她不由得又拿出粉镜看了看，她怀疑自己刚才头发是不是乱了，还有眼睛的妆可能花了。突然，她有些懊恼。这算什么呢，说是女为悦己者容，可他只是地地道道的局外人。这点小心事使她失去了从容，正生着自己的气，手机信息铃响了。一看，是柳哲。牧叶很快回了短信：正在途中，劳驾你在西大门口的站牌等我
一
沿途并没有美丽的风景，视野也无法空阔。牧叶的思绪有点漂浮了，因为去见的是柳哲，她又想到那个她呆了四年的中学。
烟灰色的旧楼，简陋的操场，满墙的绿色植物，枝枝蔓蔓，纠缠不清，围绕操场的是不知道谁种的很大很大的树。盛夏时节那里很清爽，有阳光细细密密的洒下来，李小童的样子就显得稚嫩的可爱了。他笑的蒙胧，眼睛，眉梢，都有柔柔的笑意，牧叶看着看着就醉了似的。那么一个地方竟留住了牧叶最初的爱与最真的泪，真该好好的狠狠的记得。
初三那年，牧叶转学到那里。她清晰的记得第一天走进教室，同学们的冷漠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傲气。那些孩子们几乎是从幼儿园一路走过来的，他们学钢琴练绘画，一个个有才有貌的。他们有自己的圈子，陌生人很难融入。但她并不是很在意这些，只是不能不稍感失落。毕竟，身在集体中，而被漠视，怎么说，都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。在她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，一个沉静的声音说：你坐在这里肯定看不见黑板，我给老师说说，你坐到前边吧。牧叶抬起头，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眼睛，里面有微微的笑意。她说：谢谢，不用，我习惯坐在最后。说完她又把眼睛隐入长长的头发中。
李小童。早操点名时，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此后，就有了仅仅属于眼神的交流。数量不多，质量无法精确测量。只是，稍感不那么寂寞。班里的嘈杂，那些孩子们强烈的自我优越感，也可平心静气的看待。
初三的时节不容浪漫，牧叶也拒绝任何波澜。她沉默地游走于教室和寝室之间，满目黯然，满脸疲惫。她记得那个冬天的疯狂，流星花园的热播，狮子座流星雨的风靡，点燃了人们的沉睡或者隐藏的热情。
那是一个晴朗的旁晚。毫无预兆，李小童突然过来说：易牧叶，今天晚上有流星雨，你要不要看？
牧叶说：天在哭泣，留着眼泪，可怜兮兮的，你们却在欢呼，不觉得残忍？
李小童说：如果真是天在哭泣，那我更要留守，我说不出什么，但可以见证它的伤心。何必固执，难道有人宁愿拒绝快乐。
牧叶说：不是拒绝，是不该接受，有时候快乐是奢侈，就像这回我的数学成绩一样，我也想哭，只是我的眼泪是咸的，它不会发光，不会让有人甘心见证。
牧叶突然就笑了，她意识到自己在说调皮话，有心思和别人斗嘴了，是个好兆头难道？李小童也笑了，说：你这丫头，不知道整天想些什么。
我想什么，有人重视吗？牧叶脱口而出。
李小童看了看她，没有说话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稍有长度的对话。
那晚的流星雨牧叶看了，是很美，大雨滂沱似的眼泪灿烂坠落，坚韧决绝。
二
西大的校园有很多树，秋天是树叶的节日。那种风与叶缠绵的声响，的确动人。
其实，牧叶并没有和柳哲说过话。那时在一个中学，彼此知道，但没有什么交往。都不是热闹的人。守着自己的天地就可以得到安慰，不用花花绿绿的人来装扮生活。只知道那个男生有着灰白如大理石的脸，和想像中属于古希腊美男子的高鼻梁。他总是沉默偶尔也和秦说一些搞笑的话，固执的穿白色高领衬衣和浓黑色西装。他不动声色，但没有人可以漠视他的存在。
昨天偶尔在同学录上发现了他，竟然在同一个城市。牧叶打算见见他。人或许都是怀旧的动物。更重要的是想从他那里知道甘平的消息。柳哲和甘平，曾是大家满心嘱咐的一对。后来不是了，但至少，曾今是。
牧叶在见到柳哲的那一秒就笑了，她说：你还是这样。
柳哲也在笑：那样？
还是白色高领衬衣，浓黑色西装。我怎么每回看到你就会想到那株自恋的水仙？
是吗？或许我是水仙赖以生存的水。至于别的，大概关系不大。他说的一本正经，牧叶很配合地微笑。
他们就那样走着，漫无目的，微笑着，打趣着，仿佛很要好的朋友。牧叶暗暗打量着他，想他还像以前一样，不笑时悲剧似的哀郁着，笑起来又像秋日晴朗的午后，极尽妖娆。不知道形容男孩子用妖娆会不会不妥，不过，想到的词语，这个比较确当。
说着话，有了兴趣集中点。 心就一点点褪去了灰色，阳光有机会倾洒，一切就温暖柔和了。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甘平，柳哲却先开口了。
我还是留恋那所高中，旧的灰的小的，让人心里憋闷。但是，我在那里遇见了甘平。她很可爱，没有心事。开心时让我和她跳舞，也不管我其实一点都不会跳。不开心时就靠着我哭，把我的胳膊咬的青青紫紫的。
牧叶想到那个总是唱歌，却又打扮的很成熟的小女子，不由得笑了。她是任性，但没有负担。和她在一起会自在吧。“你们那时有点张扬呀，那个长着黑熊脸的主任都不好说什么了，有回他看着你们的背影说‘真是年轻人呀，我打那回过来的，都没你们这狂的’。”
柳哲笑了笑，说：最初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很有坚持的，觉得怎么好错过她，又不傻。在一起后，也非常欢快。可是在这个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甘平说分手，原因也莫名其妙，基本可以说没原因。她不停不停的哭，眼泪一擦，没事人似的，没有留恋的收拾行李，衣服，鞋子，布熊，眼影。我突然就有点愤怒，她怎么可以这么冷静。就在那里，她对我笑，化各种风格的妆，笨笨地做一些怪名堂的菜，有的难以下咽有的很有味道。晚上我做题，她就在一旁看着我 ，我放下脸说“你也看书”，她笑笑只是不动，眼睛却亮亮的似乎想哭。我慌了，问怎么了。她又不说，实在问急了，她就很小声的说：高考结束，我就该回家了，见不到你了，以后就不能这样看着你了。我笑她傻，说以后都考西大不就可以在一起了。在快高考的那段日子，她越来越憔悴，我自私地想她只是小女子的离伤作祟，并没有很顾及。我天真的想高考完一切就好了，只是我没有意料高考竟是我们的结束。
柳哲说着说着就难以保持平静，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有眼泪汪在上面更显得迷离忧伤。他底着头，我知道那样一个优秀的人，要他接受背叛是多么艰难。
三
如果没有动情，就不会知道无情的残忍。
如果没有温暖过，就可以坦然的接受冰冷。
但不幸的是，经历过，所以落寞的悲凉。牧叶最终还是丢失了李小童的笑脸，无可奈何而又别无选择。
那是2001年的冬天，一场像样的雪也没有，但牧叶和李小童的世界里却有大把大把的漂浮与纯净。他们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。没有祝福，少年人的爱情在成人的世界里只是笑话，在同龄人的心里也只是忤逆。就那样理所当然的被孤立起来，但并不觉得失落。那种超常的勇气使牧叶觉得自己也可以如此美丽，而李小童坦然的笑脸也在彰显他的坚决。
你喜欢现在的状态？
我喜欢！
你不在恐惧？
是的。
你不怕或许离别？
正因为这样，才更要珍惜现在的每分每秒！
这样的对话往往出现在李小童给牧业讲数学的空挡，牧叶说话的时候不看他，只是看那一道道的函数图形，李小童纳罕她的坚决却看不懂她的恐惧。她是这样缺乏爱，父母的眼睛从未在她身上停留，身边的人们也常常忽略她的存在。所以她习惯性地把自己隐藏在长发背后，她拒绝人群，是因为她怕得不到她想要的温暖。
绝望与希望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她认定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看不到童话的脚下尸骨成丘。
童话注定要破灭，就在孩子们长大的那一天。
高中还是在那所学校，李小童本来可以去省重点二中，但是他留下了。
不会后悔？
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
他的语气与以往不同，神色却平静，似乎心里也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们平安的相处，和所有恋人那样，悲悲喜喜，为未来筹划，给彼此信心，却在独处的时候问自己难道真的可以地久天长？毫无疑问的没有结果，但有一点是明白的：就算是梦里，也要尽情绚烂，就算有遗憾，也决不后悔。
高中的课越来越重，牧叶从来不是聪明的孩子，她努力的学习，熬夜，但只能勉强及格。李小童却可以轻易的拿年级前三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牧叶不是听不见，她对自己说：这又能代表什么。心里却难免黯然，两个人相处的时候着种情绪时时跑来作祟。李小童也有感觉，他握紧牧叶的手，笑着说：傻瓜。
只是，自己怎么能容忍成为别人的耻辱，尤其是在乎的人，那份自卑被无限制的放大。到了一定境地，所有希望什么的，全然崩溃。一点也不愿坚持下去了，只想找个雪堆把自己埋起来，好好冷藏到春天，等到雪堆融化好从新开始。
颇费周折，思考了良久，自己和自己打架，死活说服自己，下了决心。
还是分手好了。牧叶说。
不是不可以，只是，要给个让我甘心的理由。李小童一本正经的看着不看他的牧叶说。
也没特别的原因。可能你的震慑力太强，我被吸引，把原本的自己都丢了。这于我来说，非常不好。哪怕我是不好的，毕竟是自己，总还是挺喜欢。或许离开你就找回了自己？牧叶认真的说。
和我在一起，也可以有自主的生活。我不是专横的人吧，好像没有过分干涉过你。我想让你比较快乐一些，难道是方法不当？李小童说。
你以为你是上帝，要来拯救我这个迷途的羔羊？你总是自以为是，你以为给了我爱就足够，但在我看来，那是施舍，只会更加证明我的可怜，不，是可悲。牧叶激动的说着，眼泪不觉流出。还是分手吧，快乐于我而言不是最重要的，最重要的是心安。
牧叶走了。李小童突然很懊恼，他觉得自己似乎永远没走进她的心，就算最靠近时，也只是在心门之外。他不知道自己那里错了，他不理解那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。
孤独落寞，痛心难过。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局。但事实是，他们没有办法逃脱。起初，依靠好奇爱心包容可以忽视许多性格里不和的因素，时间久了，难免真相显露，如果不能过这个坎，分手就是必然。
四
秋天的午后像一个慵懒的王妃，风情万种。阳光里有直指人心的温柔，偶尔会看到尘埃在舞蹈，一切都是好的，世俗安康。
柳哲说：我曾和甘平说过，希望与她在这条种着高大梧桐的街上散步，看四季的交替，云卷云舒。可惜她走了，所以我只能很遗憾的一个人走。我是一个人，但我的心却反复想，她在那里，她在那里。
高考的时候，我感觉自己的血在燃烧，我拼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刻了。在考场上我非常冷静，心无旁念的对付每道题，我甚至忽视了还有许多事情。甘平她给我买各种水果饭菜，我安心的享受她的照顾，几乎忽略了她也是考生。她那几天非常沉默，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情，她鼓励我 ，却对自己的状态闭口不提。
终于考试结束了，我的心一下子安静了。无论结果怎样，一切已挨定。我看着甘平，她冲我微笑。我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有多么苍白，我突然很内疚，我说对不起。她却平静地提出分手，我知道她不是个胡乱说话的人。她没有给我任何机会，如果她说出理由，我还有为自己解释的可能。但是，她始终沉默，安静地令我害怕。我抱着她，说：西大，我们说过要去那里的，我说过要对你好的。我的泪洒在她的肩膀上，她颤抖着却不回头。
我看着她离去，却无能为力。我被自己曾以为的天荒地老无情欺骗。我不知道怎么了，我也不知道甘平为什么选择离开。她始终是笑着的，哪怕离开也是。我突然觉得其实我一点都不懂她。
其实，谁又能懂谁呢？两个脆弱无辜的人企图使自己不在孤独，甚至妄想去支撑另一个同样脆弱的生命。我们都天真的以为两个人相濡以沫彼此珍惜，就不在伤感。却不料未知如一把潜藏的刀，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斩断这些温情。牧叶想到曾今和李小童在火车站的天桥上，对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喊彼此的名字。喊到血热了，脸红了，以为那就是爱。真不知道那种固执的坚信是真诚还是幼稚。
柳哲说这些话时始终眼神迷离，牧叶知道他在困惑，知道他心底伤。不过，她只有选择倾听，有些欢乐可以分享，有些痛苦却只能独自承受 。
五
有时候，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主宰，他最乐于玩弄翻手为云，复手为雨的把戏。
当爱不在真挚，当坚持没有落点，谁能说生如夏花？遗憾总在追随着幻想圆满的人，无情总在折磨着期望相聚的人。
那天上网时遇见了甘平和柳哲最好的朋友秦，下线后牧叶睡了一天。梦里满是甘平那笑着的脸和故作成熟的打扮 。
在高三最后一学期，甘平感到身体不舒服，她去了医院，检查的结果是潜伏在她身体里的家族遗传病已经扩散，她的妈妈和姥姥都死于此病，她的时日也不多了。那是一种奇怪的病，患者并没有多大的痛苦，只是渐渐的消瘦，到最后视力模糊，听觉丧失，平静的死去。甘平知道之后并没有很受打击，或许她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。只是她做了一个决定，她搬到柳哲租的房子里，像一个妻子那样照顾他的饮食起居，她微笑着看着那个爱她的男子，心里却疼痛无比。柳哲意外甘平的举动，却也没有深想。他不知道，这个小女子甘心把自己最后的时光交付给他。她在心里做了决定、，高考之后就决然离开，那怕让他恨她也不能让他失去对爱的追寻。她要他幸福。
柳哲不知道，甘平是怎么的用心良苦。
他也不知道，自己的真心其实得到了挚烈的回应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！
牧叶为他们感动，她似乎也可以接受李小童在交女朋友的事实。毕竟，爱过，那份盼望他好的心就不会改变，追逐爱，谁都有资本，谁都不自卑。
明天早上在阳光苑遇见水木时，一定要拿出最美的微笑。牧叶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后记：本来很真实的一个故事，似乎被我说的很假。这让我很懊恼。但事实是我真的被柳哲甘平的故事感动过。尽管时间已经过去两年，在拿起笔时，他们的模样还是清晰。甘平死了，柳哲还是一个人。难道曾经的情是为了让我们撕心裂肺？我不懂，但我想懂。纪念我永远的好朋友甘平，纪念所有失去爱情的人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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